元旦过后,我就和里安就去了L市。

飞机刚落地,窗户就有了薄薄的水汽,航站楼再远些的建筑就看不清了。

啊,这是L市冬天特有的严寒。

里安是第一次来L市,一下飞机就受不了了,她哆嗦着:这种阴绵绵的冷,就像男朋友分手前的冷暴力,让人不由得时刻起心提防着,真是又冷又耗人精神。

我哈出一口白气: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哩。

“呜…我要去买羽绒衣!”

出了航站楼,本想约个顺风车,但好像也停运了。

不远处一个微胖的人朝我挥手:盖亞。

哈,师傅开车来接我们了。

我的师傅,比我大了不到10岁,但近年也隐约有些发福了。

他以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憨厚以及老父亲般的态度问道:饿了吧,想吃什么?

里安从围巾里探出头来:哪里有羽绒衣卖?

第二天,我们便去到了师傅的咖啡馆,确切的说,是我和师傅的咖啡馆,因我也有股份在里头,但不参与经营,这次回来,也是因为咖啡店转让的事。

这个咖啡馆也有些年头了,整个布局以木质结构为主,桌椅全部是老船木,因师傅和木工厂有些关系,当时拿的也是好价钱,这种很复古的老式调子,不容易过时,反而越老越有味道。

“设备器具都盘点清楚了,你看一下”

nuova appia 1代 咖啡机一台

富士单品磨豆机一台

蚂蚱意式磨豆机一台

……

1代的NUOVA当年还比较潮,现在市面上几乎也看不到影子了,这台小富士用了这么多年还能继续工作我也感到很吃惊,日本人的东西确实耐用。

“设备器具全部低价出给贸易商没问题吧”师傅道。

“恩,这些你处理就好”

我摸了摸吧台的木头,这条长三米,仅厚度就有二十多公分的吧台船木,已经有了它特有的味道和痕迹。

“这些木头卖掉实在可惜”

“恩是,兴许可以送给强子”

“强子?!”我放大了瞳孔,手边的吧台好像又回到了刚上好漆的模样。

那时咖啡馆刚刚装修好,我也只有半调子水平,师傅怕人手不足,就叫了强子来帮忙。

我早听说过本市有这么一号人,就问师傅:是不是抽烟喝酒烫头玩机车那个强子?

师傅哈哈一笑,用强子的话来说:这叫吐雾,小酌,弄发,减缓城市交通压力。

这个叫强子的人虽然生性不羁,但又是个做咖啡的鬼才。

在那个大家只能做爱心拉花的年代,他已经开始玩三叶,他的压纹细致而富有张力,皱褶感极度令人舒适,而这些拉花技法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。

那时我对咖啡的理解,也仅停留在拉花阶段,我不知道强子还有更多炫目的技法,就在第二天早上,伴随着机车的轰鸣声,强子来店里帮衬了。

他系着自己手工缝制染色的蓝染牛仔围裙,穿着皮衣,顶着一头烈火似的头发,在走进咖啡馆的前一刻把烟头精确的弹到了门口2米外的垃圾桶里。

师傅说,这就是强子。

强子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,笑嘻嘻和我打过招呼,他性格竟然意外的随和,有些内向的我也很快便和他熟识了。

强子讲的东西,都是我以前听都没听过的。

“盖亞,咖啡师主要任务无非就两件事,制作和品鉴,这两个东西相辅相成,你得从学习杯测开始逐步训练自己的味觉敏锐度,而且杯测最好盲测,如果你知道这是什么豆子,你个人的喜好和意愿会影响判断,品鉴的能力是和制作同时上升的,如果你都不会喝,又怎么会做呢?就像你不知道目的地,开车也只不过是午夜漫无目的的游荡而已。”

我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对咖啡的认知如此有深度。

强子萃了一杯Espresso继续说道:你还要学会调整你的磨豆机,咖啡豆的风味会不断的变化,你需要调整你的磨豆机让Espresso每天都保持在“甜蜜点”上。

“我师傅说Espresso有正常流速就可以?”

强子喝了一口Espresso,摇了摇头:粉量,粗细,时间,三大要素构成了调磨的金字塔,这三个参数的不同搭配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,晚点我再给你系统的解释。

“咖啡豆是农作物,是会变化的东西,法无定法,制作咖啡要跳出那些教科书式的条条框框,思维要活泼,手法要精炼,多余的动作要舍弃,有些动作看起来很帅,或者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习得的东西,对这种东西要保持警惕,搞不好将来发明一个小配件就直接被取代了,比如那个布粉动作,我看迟早有一天会被取代”

直到今天,我仍然佩服强子高瞻远瞩的眼光,后来SASA发明的OCD桨式布粉器就极大的改善了咖啡师布粉所需要的时间和精力。

不仅如此,强子还教我刀功,调酒,饮品研发,器具和设备的维护……他对吧台的一切饱有极大的热情和创造力,这是我之前认识的咖啡师们都不曾有的。

强子庞大的咖啡知识储备极大的震撼了我,我很好奇这些东西他都是怎么学来的,以至于强子帮工的半个月,我的咖啡水平有了质的飞跃。

强子走的那天,我们晚上一起去吃宵夜,末了,强子开机车载着我和啤酒一起去环岛兜风。

这是我第一次坐机车,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极了我后来玩的La Marzocco Strada EP。

我本来不喝酒,但那天也破天荒的和强子喝了一瓶,强子站在山腰的防护栏上哈哈大笑:盖亞,我过两年也要开咖啡店,到时候我教你极限压纹还有超临界流体萃取!

末了,他的眼神又有些失落:等我们家把债还完了也许就可以了。

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和强子谈天,后来我把店交给了师傅,离开了L市,往后就是各种奔波。

“他…可还好?”我急切的问师傅。

师傅一边清算剩下的物料一边说道:我让他后天过来装车……唔,不是太顺利。

下午,我带里安去商场购置了羽绒衣,又玩耍了一天,第二天,便和师傅一齐在店里等强子。

里安说这真的是好木头,一张椅子一个人搬都很吃力,和现在咖啡馆单薄的桌椅比起来确实差很多。

师傅用剩下的豆子给我们磨了咖啡,正喝得出神,便有人推门而入,我随即抬头望,便心里吃了一惊:这是强子?

“哈哈你来啦强子,刚好冲完咖啡,先喝一杯暖暖”师傅示意道。

我连忙站起身来,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话,我的脑袋呼啸着机车的轰鸣和极限压纹的出花瞬间……竟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
他红色的头发不见了,现在是杂乱的黑色,他的皮衣不见了,现在是简单的棉衣,他神采不再奕奕,由于眼窝下陷颧骨也不由得凸了起来……强子看到了我,像是极力在思索,然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,眼里露出惊喜又带点疑虑的神采:盖……盖老板?

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,脑海里的机车轰鸣声也渐渐远去,我立刻明白了一件事:那就是强子再也不可能教我超临界流体萃取了。

“别那么客气啊,大家都是老朋友了,来来来,先喝一杯再说”师傅把装有咖啡的纸杯递给强子。

强子喝了一口咖啡,又搓了搓手,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我,我连忙摆手道:我不吃烟你们吃。

强子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打火机把烟点上,深深的吸了一口。

我见他好像缓和一些了,便问:现在过得如何?

强子摇了摇头,焦黄的食指把烟灰弹在刚刚喝剩的咖啡纸杯里。

“几年前第一家店刚筹备的时候,合伙人在刚进场的时候突然要撤出,因没有合同及其他约束,也没有办法,当时订了好些贵的设备,导致后面储备资金不够了。

后来开第二家店,生意倒是不错,结果房东从没见过这景象,以为咖啡是个赚钱的活计,就有些眼红,合同一到就不再续签,然后改自己做去了,不过后来他自己也做倒闭了。

现在已经是第三家,不过最近也是不景气”

强子把烟头整个丢进纸杯里,师傅怕他店里没人,就让他直接先清点这些个木头了。

我想看看强子炫酷的机车是否还在,但门口只停了一辆本铃电动车。

师傅走出来说到:木头估计得叫货车来装了,强子这几年不走运,要替家里还债,合伙人不是变故就是房东眼红,开第三家店的时候还把跟了他多年的机车卖了,很不容易。

我忙说:那几个绝版的拉花缸,压粉器,磨豆机……有什么好用的东西都一并送给强子罢,来一趟不容易。

中午,强子便随货车一起回去了,他店里没人手,我们也没来得及一起吃个饭。

临走时他好像要和我说什么,但又始终没有开口。

我和里安就逗留了一日,便坐飞机回去了。

飞机还没起飞时,里安和我说要是毕业了也想做咖啡师。

我说你干嘛想不开?

里安白了我一眼:因为咖啡师工资高啊,我上次看新闻,好的咖啡师有5万的月薪呢!

唔……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和里安解释,因为太累,便沉沉的睡去了:朦胧中,我仿佛又听到一阵轰鸣,也许是飞机,也许是强子的机车。

在梦里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:嘿,盖亞!要不要学极限压纹和超临界流体萃取?

《咖啡师の死》-咖报

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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